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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柔的抵抗——讀郭文斌小說集《瑜伽》

作者:陳麗軍   發布時間:2013年04月01日  來源:文匯讀書周報   
《瑜伽》  郭文斌著  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
《瑜伽》  郭文斌著  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

有豐富閱讀經驗的人大概都不會反對這樣一個觀點:南北作家創作風格是有差異的,而且這樣的差異由來已久。梁啟超在《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》中,論述先秦南北學術區別時就曾提到,“北地苦寒磽瘠,謀生不易,其民族消磨精神日力以奔走衣食……故其學術思想,常務實際,切人事,貴力行,重經驗……南地則反是,其氣候和,其土地饒,其謀生易……探玄理,出世界,齊物我,平階級,輕私愛……”移至文學,怕也不差。

然而讀郭文斌的小說集 《瑜伽》,可能要顛覆我們上述的刻板印象了。郭文斌祖籍甘肅,生長于寧夏,算是地地道道的西北漢子;但集子中收錄的18篇作品,風格飄逸,語言詩化。從“瑜伽”這樣的名字,就能看出他傾心于怎樣的文字。瑜伽是一項靜的形體運動,也許我們更應該稱其為形體的藝術:清衣潔面,四圍靜雅。再匆忙的腳步、再煩亂的心,置身其間,定會悠然。讀郭文斌的小說是一種享受,他的小說敘事支脈清晰,如山泉,清清爽爽,一路流淌,偶爾有曲折,停頓一下,又繼續向下流去;然而這樣的曲折不會太多,它不會讓你眼花繚亂,耗神費力。清茶一杯,焚香一炷,讀這樣的小說正好。

能代表郭文斌創作風格的小說———《我們心中的雪》、《雨水》、《玉米》,敘事展開的背景都是在農村,然而農村的社會生活、風物只是如水墨畫般有淡淡的背影。他不關心農村的“現實經驗”,甚至自然風光;他在意的是父母、夫妻、子女、兄妹、兩小無猜“鄉下孩子”的情意,其在文壇的獨特面貌就是由這些特點塑造的。也許在文學史家看來,郭文斌要被歸為鄉土文學一類的作家,因為他如此執著于將小說的題材與人物定位于農民和農村(如果非要給郭文斌的人物和場景做社會劃分的話)。不過他的鄉土敘事絕對不同于魯迅、許地山、臺靜農等以憂郁的筆調寫故鄉的破敗和鄉人的悲情。他走的是周作人、廢名、汪曾祺的抒寫鄉村靜穆和平的路子,只是沒有周作人的苦澀、廢名艱深的禪意、汪曾祺人物的另類。

批評家李建軍認為:“道德情感的純潔性以及由此而來的詩意性,顯然也是郭文斌后期創作的自覺追求。他把眼光轉移到了孩子身上,因為他們最能體現人性的美好和心靈的純潔。”

在小說集的封底,有雷達、牛玉秋、汪政等三位批評家的推薦意見,與李建軍一樣,他們無一例外地也將“美”與“詩意”作為郭文斌小說的特點。如果單單局限于文本的話,幾位批評家的評論是不差的。的確,郭文斌小說似乎是渾圓單純的整體,沒有“張力”,沒有巴赫金所謂的“眾聲喧嘩”,透明如水。

但換一個角度,我們將郭文斌的小說看作一個“開放文本”,將它放置于同時期的其他創作,放置于整個時代的氛圍之中,你就能感覺到一種強烈的“錯位”與“反差”。與其小說內部的統一截然相反,他的小說與周圍世界有很大的“張力”。我們身處轉型的時代,一切都在變化之中,每個人都怕落后于時代,緊緊追著時間的腳步,甚至沒有喘息的余地。“動”與“焦慮”是我們所生存世界的關鍵詞,它們已經構成一張嚴嚴實實的鐵網,包裹著所有人的心靈與精神。很多作家的小說表面看來是虛構的故事,是自己獨創的神話,而事實上,其內在的血液或者說情感邏輯與現世有某種同構關系,他們的創作不是抵抗這個嘈雜的世界,為心靈留一方凈土; 而是在虛構的世界加深了人們的心靈荒蕪。

郭文斌敘事的價值就在于此,他描繪田野上孩子的純情與爐灶前夫妻的相濡以沫,抵抗鉤心斗角的“辦公室政治”和“宮廷劇”,用自己的想象與虛構構造心靈的空間,重塑了“愛”與“情”的價值。

當然,創作者的姿態與立場并不能代表藝術上的完美無瑕,郭文斌的部分小說常常在應該挖掘的地方戛然而止,留下遺憾。比如《我們心中的雪》中,“和長生走在通往下莊的路上,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”,《最上面的那只梨》中,“滿屯的神情中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,難以琢磨的東西”;“說不出的滋味”、“難以琢磨的東西”如果不用這些概述性的、僵化的詞匯,而代之以具象化的隱喻,可能會讓小說更有回味之處。無論是抒情性的小說,還是偏虛構故事的小說,它們閃光的地方往往是對那些日常生活人人所見、人人所感的場景做個性化的處理。優秀的小說家應該具有這樣一種本領———化腐朽為神奇。

此外,郭文斌的小說中常會出現與敘事整體風格不一致的調侃,它們如西式的建筑蓋一個中式的頂,不倫不類。不過我想,也因為這樣的不完美,《瑜伽》 才是一部在路上的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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